正像开车的经验是靠车轮转出来的一样,读书的体味也只能是“读”出来的,日积月累、扎扎实实地去读。这是一种笨功,没有讨巧的路子可走。如今网络时代,快阅读、轻阅读、浅阅读盛行,要说与真正的阅读,却是两回事。
经年读书,所得所失,惟有自知。所谓“三昧”,也只是属于个人的一点读书感悟而已。
其一,一旦读书成为真正的乐趣,其实无关“毅力”。
十六岁那年初读《安娜·卡列尼娜》的情形,至今还记忆犹新。那是一套竖排本繁体字的老版书,一拿到手却立即沉溺其中,全无障碍。上下册70多万字的书,一字一句读了两个星期,读得怦然心跳,读得寝食难安。从此就成了西方文学的“瘾君子”,不可自拔。先是从但丁、塞万提斯读到俄、法、英那一长串文学大师,不用罗列他们的名字,想必每个一路走来的文学信徒都会如数家珍。后来又进入卡夫卡、乔伊斯们开辟的二十世纪西方文学,并逐渐涉猎越来越多的文化哲学美学书籍,那同样又是一片大海,苍茫浩渺,让人亢奋而又绝望……就这样不不知不觉地读过了二十多年,说是“如饥似渴”,恐怕一点也不觉得矫情和为难。而一个青年也就被读成中年了。回头想想,这种漫长而又持续的阅读,只是凭了兴趣再加上某种新奇感,不带有什么功利,那时候也并没有想过自己要去写作,与人们惯常所说的“毅力”二字毫无关系的。一个终生喜好打猎、钓鱼的人是毅力作用么?显然不是的。读书也一样。
直到五年前,当我决定要尝试写作时,才蓦然发现,漫长的阅读已然建立了一个文学的坐标系,它是个人的,却是坚定和强悍的,任谁也颠覆不了。拿这个坐标系一量,谁是大师,谁是小丑,心中一清二楚。同时也就让自己的写作有了一份客观的参照,时刻明白目标所在,差距所在,自警自醒而不至于自恋自赏,盲目乐观。
其二,重读:汲取营养最有效的途径。
世上的书,是读不完的,这一点令人绝望。没有一定的阅读量不行,仅仅有阅读量也不行,关键还要在精读上下功夫。读书多的大有人在,真正掌握了多少本领,恐怕还要在精读上区别。多年大量阅读的效果,就是有了鉴别,可以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书。找到了,无妨反复去读,三遍五遍甚至上十遍……不厌其多。正是这样笨拙的重读,使我受益良多。真正的好作品,是经得起重读的,假如经不起,那它的“好”就要打折扣。海明威曾经再三强调过重读的意义,他说:“真正优秀的作品,不管你读多少遍,你不知道它是怎么写成的。这是因为一切伟大的作品都有神秘之处,而这种神秘之处是分离不出来的。”马尔克斯也曾以“拆钟表”作比喻,来说明反复研读琢磨大师作品的功效。一代一代大师,就是这样薪火相传,他们在给人以启迪的同时也在表明,伟大的作家其实同样是人,而不是神。
其三,读进去还得读出来,读出去还得用回来。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贩卖一本新鲜引进的西方先锋派作品就可以把许多人吓住。如今,这已经不可能了,人们的视界已今非昔比,不会轻易就信了花拳绣腿。那种拽住西方文学五颜六色的热气球招摇而过,双脚却不能踩在中国大地上的写作者,我们还见得少么?他们渐渐已没有了市场。当今中国社会正处在剧烈变革时期,有那么多的问题和矛盾,有那么多的晦暗和迷惘,有那么多的碰撞和声音,暴富与贫困并存,荣华与屈辱同在,其间的人生百态、人性挣扎也无疑空前纷杂,触目惊心。作为一个写作者,多读外国书从而多一些参照和借鉴,多一些文学表现的可能性,当然不是坏事,问题是读了之后怎么办?唯一的选择,还得为我所用,真正回到我们自己的生活现场、文学现场,书写中国式的人世、人生、人心、人性。这是一份使命,也是对写作者良心与才华的双重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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