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煞】
金占全呱呱坠地时就是西京城名人。名人难产,接生婆束手无策,紧急送往城里教会医院经洋医生动刀才请出。巨婴过磅,接人无数的妇产科老护士都吃惊地瞪大眼睛:十斤八两!产房门外的父亲乐呵呵地说:“金子七青八黄九赤十足,我儿姓金分量沉,命里贵重,小名就叫十斤! ”镁光灯一闪,十斤赤条条上了《西京日报》社会新闻版,供全城市民欣赏。
名人九岁那年,西京城遭遇半世纪以来罕见溽暑,市民个个热得蔫头耷脑,仿佛遭鸡瘟,又像干涸泥潭里的鱼。金占全给自己找了个避暑好地方,腋下夹件旧大衣直奔北塬 ——那儿有几座早被洗劫一空的古代达官贵人墓。墓穴荒草萋萋,常有狐鼠出没,鲜有人迹。金占全却毫无顾忌,沿着长长墓道下去钻进墓穴,黑甜一觉过后,精神抖擞,似从阴间重返阳世。一块儿玩的俩小子看得羡慕,跟着效仿,谁知醒来一个口眼歪斜说不出话,一个四肢痉挛动弹不得,被大人背出送往医院抢救。此事传开,一街人都说古墓潮湿阴气重,孩子怕是中了邪,却纳闷十斤却为何依旧生猛?街东头崔麻子通晓谶纬之学和子平之术,早年卖卦看相,袁天罡嫡派秘传《九天元女六壬课》《贵贱定格五行相书》两本奇书烂熟于胸,据说挺灵验,人称 “崔半仙”。解放后经政府教育,崔半仙金盆洗手,半道改行卖起炒凉粉。听说此事,崔半仙把上学路过的金占全叫住,问过生辰八字,又揣骨听声,相罢直夸金家长子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剑眉星目、鼻直口方、骨骼雄奇,只可惜鹰视狼步,眉宇间透着煞气。丙丁巳午南方火,壬癸亥子北方水。这小子五行里南火太旺,鬼魅都避三分,可惜北水先天不足,能驱虎难遣龙,气贯阳不通阴,只恐流年不利。崔半仙断言:十斤是煞星下凡,虎豹驹有吞牛之气,长大奔正道是条好汉,走邪路成一方恶煞。
距西京北城门一箭之地是陇海铁路,铁路北面是道北,道北有条革命街,街东头住着司老头,司老头是个老光棍,老光棍的脸有特点:鼻梁没了,只剩俩黑窟窿,说话齉声齉气,像害重伤风。坊间传闻司老头年轻时爱逛窑子,烂鼻子系“情寄之疡”。司老头靠练枪摊为生,沿街墙面挂块布,系满花花绿绿小气球,打一枪五分,打中了,奖励继续打。摊主笑眯眯对围观小孩说:“只要工夫深,铁棒磨成针。枪法是练出来的,都赶快回家要钱去!”蓝盈盈枪管、黄澄澄枪托,端在手里煞是爱人。金满囤想打枪又没钱,只好去挂坡。
去粮店路过枪摊,摊主大声招呼老顾客。看看手里攥出水的钱,想想家里等面下锅,金满囤摇摇头。司老头眼珠一转,问:“老二,敢不敢跟你司叔打赌?” “打什么赌? ” “八块钱打完,你能累计命中一百次,我把枪白送你!”
“真的? ” “当然是真的,你司叔啥时候骗过人?这么多人在跟前,我大人还能哄你小孩?” 按平时练就的准头应能拿下!金满囤果断应战,屏气凝神,三点一线瞄准靶心,枪响处,气球应声爆裂,百枪过后,气球碎片落一地,数一数,八十还多。围观的越来越多,都想看金家老二赢得气枪归。司老头笑眯眯接过枪鼓捣几下。再打,丢了准头,明明瞄得准准的,一扣扳机却射偏。连连放空,金满囤吓出一身冷汗:全家 5张嘴都等面下锅。越急越慌,越慌越不中,一袋面钱全进了司老头腰包 ……耳光连罚饿饭令赌徒猛醒:司老头给我下套!
金占全骂道:“老二,你真是个傻鸟!”又说:“他不仁,咱不义,干脆把枪弄过来!”
“司老头比猴还精,那可咋弄?” “手拿把攥的事,简单得跟一一样。” 老大胸有成竹。
半夜下起大雨,世界漆黑一片。兄弟俩悄悄出了门,穿过数条巷子,摸到司老头住处。司老头住的沿街房,安有铁条窗户挨着房檐,只有脸盆大小。兄弟俩搭起人梯朝里张望:屋里漆黑一团,司老头的两个烂鼻孔像一对破风箱,呼噜打得怪腔怪调,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嘭!嘭嘭! ”老大敲响窗子。
“谁呀? ”屋里问声迷迷糊糊。
“是我。 ”窗外的回答女声女气 。
“你是谁? ”司老头腾地坐起。
“我是你的老相好玉兰。”声 音娇滴滴。
“玉兰?你是哪儿的玉兰? ”美人深夜来叙旧,搁哪 个男人也得激动。司老头既惊
又喜,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才相信自己不是做梦。
“我是鸭子坑暗开门,花名白玉兰。你烂鼻子就是中了我的招。 快过年了,我找老
嫖客弄俩钱花。”
“小兔崽子! ”司老头终于灵醒过来,骂道,“半夜三更不在家挺尸,跑来拿我老头子开涮。 ”话音未落,“哐啷! ”半截砖飞进,窗户玻璃粉碎。“兔崽子找死呀! ”司老头火了,蹦下床,提上炉钩子开门去追。人老眼花,恍恍惚惚看见个半大小子跑在前面,三转两绕不见了 ……气喘吁吁回来,气枪、子弹统统不见!司老头瘫坐在地哀叹:“天天哄人,没想今晚被人哄了。中了小屁孩的调虎离山计!”
老大、老二鬼鬼祟祟出去,偷偷摸摸回来,肯定没干好事。老八不动声色,继续
装睡。第二天趁家没人,金进财从床底下翻出气枪,打了阵死靶觉得不过瘾,琢磨起打活物,悄悄潜至烹饪学校猪圈。墙头支枪,十几头猪被射得满圈乱窜,最肥一只右眼被射瞎。大肥猪四蹄乱蹬,疯狂地滚来滚去,凄厉嚎声惊动不远处食堂,无数个脑袋一齐探出。射手见势不妙扛起气枪撒腿狂奔,后面是一群拼命追赶的胖厨师。扭送派出所,金进财供出俩哥哥。金占全铁嘴钢牙,任凭警察拍桌子瞪眼,咬定自己一人所为。气枪物归原主。大肥猪成了独眼龙,躺在圈里不吃不喝,奄奄待毙。家长被传唤,一听赔偿损失,当即耍开无赖:要钱没有要孩儿有。仨不够立马再送!要不要把十三个孩儿都给政府送来?我当老子的倒省了饭钱。遇上老赖,派出所也没辙。
恶煞十五岁煞气毕现,令大人也胆战心惊。
那年开春,老姑送来一窝鸭娃,说娘家侄一人一个。孩子们当稀罕物养着,下蛋后越发宝贝,饲料却成了大问题。附近是铸铁厂,有几百号人开伙。食堂管理员是个“一头沉”——老婆孩子在农村。远水不解近渴,营养过剩的管理员憋出一脸粉疙瘩。塞盒香烟,金师傅和管理员说好:每天泔水由金家担走,捎带着打扫食堂卫生。泔水担了两个月,两下相安无事。今天又去,管理员忽然不让担了,说是厂里要养猪,泔水留着自用。金占全信以为真,担着两只空桶怏怏朝回走,出厂门和另一对空桶撞上。担桶的是个胖婆娘。少年多了个心眼,远远猫下。工夫不大,胖婆娘担着满满两桶泔水出厂门,后面跟着笑容满面的管理员。和看门老头已混熟,金占全过去问个究竟。老头说:“胖婆娘是附近菜农,家里养了几头猪,为泔水来了几次。管理员起先没答应。胖婆娘昨晚又来了,俩人关在屋里不知咋说的。再出来,担泔水就换了人。管理员给我打了招呼:以后再不许你进厂门! ”得知底细,金占全泄了气:自己身上没本钱,无法和俩西瓜奶抗衡。明着不给,小爷暗取。夜深人静,金大叫上金二,担着泔水桶直奔铸铁厂,悄悄翻进料场围墙,神不知鬼不觉闹个满载而归。第三天半夜,弟兄俩担桶又来了。
同前两次一样,金大墙上候着,金二担桶去食堂。里边忽然传出狗吠。夜色里看见金二气喘吁吁朝前狂奔,两条黑影紧追在后。“老二,快上墙! ”金大一声喊,抠下墙砖狠狠砸去!两只大狼狗一愣,停下兀自朝弟兄俩狂吠 ……右裤腿被獠牙撕得稀烂,金二吓坏了,一路无语,回到家仍面无人色。金大一言不发,摘下墙上杀猪刀就朝外走。金二看在眼里,哆嗦着问:“哥,你 ……你要 ……要干啥? ”金大满面杀气,恶狠狠说:“整他个鱼死网破!不让我担泔水,我让胖婆娘也弄不成。我今晚倒要看看是狗牙利,还是我的钢刀快! ”金二心里发毛,嘴上说:“哥,我 ……要不我也跟你去? ”金大讥笑:“就你那胆?趁早上床,别耽误瞌睡! ”揣利刃独自出门。时间不长,金大又悄悄回来,灯下一照,血糊了半边身子。金二正要问,金大做个噤声手势,脱去血衣洗净身子,上了床,一会儿呼噜就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一早,革命街传开:铸铁厂两只大狼狗被人捅死,开膛破肚血淌一地,食堂东西却一样不少。听众都纳闷:凶手不要命,到底图的啥?再想不到泔水上。全厂职工集体会诊,最终也没闹清大狼狗是死于利刃,还是先毒死后开膛。只得忍了口腹之欲,将保卫泔水壮烈牺牲的狼狗就地掩埋。面对两具狗尸,管理员先是目瞪口呆,接着破口大骂,从凶手祖宗一直招呼到凶手妹子,骂着骂着,忽然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再琢磨,冷汗淌了一脊背。大狼狗惨死最终令管理员猛醒 ——宁舍西瓜奶,不舍一条命。一路打听寻上门,见到金占全,管理员满脸堆下笑:“小金,这两天怎么不去担泔水了?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金师傅在旁不明就里:“厂里不是留着要喂猪吗? ”管理员一拍胸脯:“金师傅,咱们是什么关系!我肯定得向着自己人。厂长是说了,可被我拦住了。我说厂里买肉没少麻烦金师傅。金师傅开了口,这点面子一定得给!再说,泔水的事我已答应了金师傅,总不能让我屙出来再缩回去。说了半天,厂长总算应了。 ”金占全不吱声,斜睨着墙。管理员顺着视线朝上瞄,瞄见那把雪亮的杀猪刀!想起两条狼狗身上 38个血窟窿 ……回头再看“小金”,满脸煞气,正恶狠狠瞪着自己!管理员打个寒战: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黑,长大绝对是杀人犯!点头哈腰出了门,一路越想越怕,回到厂两个膝盖还直发软 ……睡到半夜,金大悄悄唤醒金二。兄弟俩直奔铸铁厂料场。半个时辰不到,金大、金二背着血糊糊麻袋归来。第二天,金家盆满钵满,凉拌狗杂、清炖狗排、红烧狗肉,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全家满嘴流油,美美吃了三天大狼狗。饱了口腹之欲,谁知乐极生悲。
溽暑陋屋难入眠,大街小巷睡满人。金占全已到跑马夜遗年龄,狗肉壮阳,狗鞭壮肾,火上浇油,烧心烧身,直烧得滚来滚去无法入睡,瞅着邻近花裤衩绷着的圆鼓鼓屁股,再捺不下欲火 ……黑夜传出嘤嘤哭声。哭声惊动大人,接下的事简直就是噩梦:女孩家长疯狂叫骂,满院鬼哭狼嚎,老爹肥脸扭曲变形,攥着明晃晃杀猪刀!金大娘抱住老伴后腰,拼命喊“十斤,快跑 ……”
十斤成了话题禁忌,金家像从无此人。金占全出走后第三个春节,一个陌生人找到金家,捎来半口袋花生米。家长这才知道大儿已在黄泛区农场就业。客人直夸金占全能干,脑子活络手脚麻利更兼一身好力气,现已开上拖拉机。客人刚出门,面口袋就被金师傅丢进垃圾桶。瞅瞅院里没人注意,金大娘又悄悄捡回。那会儿油炸花生米赛过金豆子,一上桌,全家眼都直了。金师傅抿着薯干酒,瞅着瞅着扛不住馋,筷子也伸过来,吃归吃,仍不许提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