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作协雷涛书记对彬州这块土地有着浓厚的感情。因为邰豳两地的特殊历史文化渊源关系,也因为先生二、三十年前来这里在龙高、旬邑一带搞过外调。
七月的笔会,曾与贾平凹同行,一踏上这片热土,他就止不住地激动,站在泾河大堤,双手插在腰间发过一番感慨,说他的家乡武功县和彬县的源流,为两地人同根同源而倍觉亲切,他留下过“豳风国风世纪风,乡情亲情千古情。”的墨宝,直抒胸臆表达一份纯粹人文的感怀,似乎他正是千年归来的游子。
八月间,雷涛先生再次专程来彬看望参加读书笔会的作家们,趁空寻访姜嫄墓,夜探苻坚墓,在“姜嫄村”的那份执着和在韩家坡的那份天真,都给随行的人以返璞归真的印象和童心未泯的感觉。
上午,作家读书班开完在彬采风收获汇报会,突然得到雷书记要去两处遗迹走走的通知,陪同的是宣传部长张社教常委和作协创作研究部的许处长,这样的场合当然少不了“活宝”应涛主席。另外,还约了这次笔会前刚“生了大胖小子”的韩晓英,她新出的长篇小说《都市挣扎》让美女作家在娘家门前的读书笔会上风光乍现。而她的出生地——韩家坡又正好与目的地之一的水口九田村相邻。我和电视台俊虎被安排随访。
正午上乌苏山上的“八卦台”实在是场考验,纯粹因为应涛主席的宣传太蛊惑人心,引诱得人人都想去拜谒“娘娘庙”。
老大的太阳,暑热难耐,荒芜中的羊肠小道只能步行跋涉,而且还是荆棘密布,着裙子的韩晓英和穿凉鞋的许处长,“个人条件”抗不过客观环境的要求,半道只好退回去了。很容易迷路,多亏了村民“八旺”的主动引领。据说八旺他哥生前就是守护娘娘陵墓的,不识字,连政府委托的墓碑也栽反了,至今还那样竖立着,他却又自觉接手了哥哥的“事业”。
站在突兀的娘娘墓前,个个是“汗水湿透衣背”,而“八卦陀罗子”的墓园和摆满供桌的“娘娘庙”都只是传说了。夹在两条大沟渠间的台地作为姜嫄娘娘的墓穴所在,的确位置独特,站在那里回看大峁矗立的“对岸子”和散居着康姓人家的古旧村落,优势毕现,真是一处美穴地。而一经雷主席点破,大家更恍然大悟:那分明就是女阴型。而远古先民对于生殖图腾的崇拜,以及“阴宅”的特殊讲究在这里都得到完美体现。
回到上坡时驻足过的小坪场院,已经有老少聚集在场边的大枣树下,和晓英他们拉呱着。擦洗的凉水早准备好了,八旺从家里抱来新换(不用钱买用麦子换取)的黑皮西瓜,场边他的老嫂子家的炕桌、木制盘子都来了,典型的古老杀吃西瓜的情形就再现了。暑天爬山归来有西瓜吃,肯定比雪里送炭过瘾得多。城里来的大人物和乡民互相很感兴趣,话题特别多,大家也无拘无束,话语就特别稠密,传说、传统、乡俗、俚语,无所不谈,而看上去憨实的中年农民随便拾根柴树棍在地上能写出“豳”字并讲得头头是道,让书记兼常务副主席的大文墨人刮目相看。晓英见雷雷书记兴味十足,记得他上山问路时,竟然随手端起村民正吃的饭碗,不避不嫌地尝了口汤,就提议上水口去吃她娘的手擀面。书记兴趣盎然一口应承,她就去电话安排了,雷涛让通知因为车况受路阻而等在山下的张常委他们先回,他自顾和村民交流。虽说武功也是有“姜嫄墓”的,雷书记看了曾经唤作“姜村”的美穴地,却更倾向于彬县的比武功的更接近真实,他从村民口里寻找传说来求证,信手就拟出了诗作《瞻仰豳州姜嫄墓有感》:
圣母不两立,
邠邰有墓园;
舅娘难分辨,
淆事又毕原。
辛未秋月 武邑雷涛
下山来太阳已经西斜,而张常委竟然还守候在那里!那个不得不停靠的坡路山窝根本就是“谷子地”一样听不到集结号的信息盲区。这回该雷书记歉疚了,对于自己带领一行人忘情地过久延时而让张常委担心苦等抱歉不已。宾馆已经安排好晚饭,而雷书记还要探寻苻坚墓吃农家饭,折中的结果是回宾馆吃晚饭不吃主食了,去韩晓英娘家吃手擀面算是“喝汤”吧。原来,武功彬县两地农人也都有把夏忙之际晚上真正“晚饭”叫“喝汤”的讲究呢。
张常委作为年内第三批赴台考察的县领导,明天就要飞台北,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就不能继续陪雷书记去“夜游”。晚饭后,我们直接出发了,晓英娘家已经在催。
车子一出城,清风就让人舒心得不行,算是真正在“兜风”了。同行者都“忆苦思甜”一样回顾才顶着毒太阳拜谒姜嫄墓的独特经历,雷书记透露自己是患着糖尿病的,那样疯狂爬山基本不可能,虽然汗流浃背还能完成目标,他同意“樱桃”主席说他是凭着对圣母崇敬的信仰所给的神力来攀登的。
一上水口塬,那才叫晚风醉人,心旷神怡。雷涛书记突发少年狂,先去苻坚墓!已经是酉时了呀。绝对“夜游”!到达九田村已经是晚九点多,路边田埂畔还有三三两两的村民在谝闲传,见有人夜访古墓觉得新奇,知道了来访者身份更是惊喜,就争说典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背水一战”,“十面埋伏”这些与苻坚关联的成语都在村民嘴里衍化成津津乐道的故事。这些雷涛当然是熟知的,他所感兴趣的正是这民间的口语版本。听着村民们不无自得的宣讲,他突然问,“有谁知道苻坚是哪里人吗?”,大家就尝试各种说法,一个村民嗫嚅到“听说好像是沟对岸的天水……”,“对,就是甘肃天水!”雷涛书记肯定地说,“问题是,那他怎么就埋在了你们村这里呢?”大家又说起天王英雄末路的悲壮和箭落九田即为墓葬的传说。说说话话,沿着田埂不觉就来到了墓园,而那天作家班学员大队人马顶着日头是走了老半天,还有半途而废的。今天已经农历十三,接近望日的月相,也正好是远古以来最美的夜间照明。夜晚古墓的清幽,那是绝对的宁静,墓碑显得异常肃穆。没有人愿意出声破坏这份静谧,只用电筒照着看了一眼墓西脚的碑文,一齐静悄悄趟过长角墓脚下深深的蒲草,去了墓东头。苻坚本姓通“莆”同“蒲”,而我们这里并不多见的蒲草,在苻坚墓却生长得如此茂盛,深达半人,照相出来墓碑前的蒲草叶竟有“剑影”的独特效果呢。真的是“草木皆兵”啊!
就在墓东晒过的麦地里,雷涛书记的调查研究又开始了,他追寻传说中姚苌俘获老统帅苻坚并允许他射箭来确定自己葬身之所的村落,询问两村方位,竟有了惊奇的发现:苻坚是朝着家的方向射箭的,射了多少里已经无关紧要了,关键是指向天水,箭落九田,没有幸与不幸,一代枭雄虎落平阳,他想回家了,葬身想在出生的地方。
有了这一重大发现,很有收获地要回返了。我提议在墓前留影,来记录“夜游天王墓”的奇特之旅。奇迹发生了:就在朝向东北为雷涛在苻坚墓碑前所拍得照片里,竟然有着了明明挂在相反方向天际的月亮!大家看了都惊异。再试,奇迹没有重现,任谁都再没有了,即便给雷涛再来一张也没有那“异象”了。大家宁愿相信是雷书记的吉人天相,也算是对他大老远深夜探访古英雄的奖赏。一行人满心欢喜踩着月光回去“喝汤”呀。雷涛书记说,这样的夜晚走田间的感觉太美妙了,他已经久违至少30年。
车到韩家坡,韩晓英的一位退休教师老堂兄,已经等在村路口,才知道是她风急火燎的电话让家里人心焦了,下午5点安排吃面,晚10点还不见人面,怎能不令家人胡思乱想?而他的哥哥又数月未信,农村人说“父母给儿女没安好心”就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的亲情注解。在熬舅家的晓英千金“毛豆豆”跟着外公迎在半道,扑上来旁若无人像小狗狗一样缠磨着晓英,乡间亲情令人羡慕。
晓英家的院子没有院墙,墹畔的菜园果树就是天然屏障,敞亮的院子里风清月白。大家一致赞同就在院子里“喝汤”。早煮的面条已经放得太久,没有了当初的劲光透亮。但是,面的质量已经无关紧要,青辣子才是关键。厨房没电,雷书记要晓英的“青椒炒绿白西红柿”是不可能了,切渣青辣子蘸蒸馍还是能让每个人都快意吸溜。
喝汤后,顺势就是场院边菜园的“采青”活动,打着手电筒采摘青椒和青白色西红柿。韩家坡底下就是韩家沟谷,雾霭已经疏淡地浮上来,直对的山峦影影绰绰,水墨写意的村居效果全有了。诗性的雷涛回归自然的情愫油然而生,他说最美的感觉就是搬张藤椅坐在墹畔婆娑树影下享受这天籁与淡墨画交映的自然。藤椅是没有的,诗人雷涛执意要“更下一层墹”去看看更纯粹的自然夜景。晓英娘家人怕雨水才冲过的坡路不安全,不住温馨说着害怕。文联司机李刚打手电护驾,我们还是下去了,下到麻地壕一样更大的墹边,山路的确是不能再走了,就折身到那已经退耕废弃的场院里,一群人打破三只窑和两间厦屋被长久遗弃的寂寞。翻晒过的麦地,踩上去地毯一样松软,院边还是一圈果木树,杏和李子已经谢尽,桃和梨都还尚未成熟,乡间生长的不是被科技现代化了的早酥梨,“高科技”水果在酒店已经吃腻。
可是,正当雷涛站在墹畔抒情的间隙,眼尖的李刚拿手电筒还是再次发现奇迹:就是只剩下树叶的一簇李子树群里,一株旁逸斜出的小梅李果实累累,小是小,熟得饱。晓英才说,那应该是老树根上生出来的支树,因为没有嫁接所以果实结得小,但是原生的味道绝好。即采即尝,没有人擦拭就入口,酸甜异常——应该才是原生态的正常口味,大家立时一个个贪婪得成了孩子。
吃过“未嫁的梅李”,众人意犹未尽地折身上原,该回了。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8月13日,据说,明天早8点就是“七月流火”的时辰。作家班采风活动结束了,我们服务于文学的工作也该告一段落。回程正好俯瞰夜阑人静的县城,我们的城市里,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已经在家的遮罩下享受着这城市的文明,有谁知道还有几个童心未泯的孩子刚从乡村的自然归来。我们这是出走,还是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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